走近教授

丑纪范:风正人和事业兴

编辑:王新博 来源:兰州大学校庆网 发布日期:2018-10-09

    

    时间:2014年9月28日10:00
  地点:兰州大学大气科学学院办公室
  人物:丑纪范
  访谈人:王秋林 段小平
  摄像:段小平
  文字整理:焦燕妮

 

  王:丑先生,您好。我们是学校档案馆的,目前正在开展一项工作叫“萃英记忆工程”,主要是请咱们的老先生、老校友回忆一下过去的事情,作为兰大历史的一部分,在档案馆有个留存。今天请您讲一讲到兰大来的经历,您所做的工作。

 

“当一辈子农民,干一辈子革命”

 

  王:您是在什么情况下从中央气象局“五七”干校调到兰大的?

 

  丑:1956年,我从北京大学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中央气象局的气象科学研究所,就是现在中国气象研究院的前身。1972年底吧,从中央气象局“五七”干校调到兰州大学。改革开放以后,听那些老同志跟我讲,我们当时走的时候(注:离开气象研究所到“五七”干校),当时的口号是:当一辈子农民,干一辈子革命。什么意思呢?大家很清楚,原来去的人好像一年以后就回到原来的单位了,到我们去的时候好像是意思一直在那里了。

 

  什么背景呢?(改革开放以后别人告诉我的)当时,我们去的时候,两局已经合并。所谓两局合并,就是总参谋部军事气象局合并到中央气象局,归总参谋部领导。这里我稍微啰嗦一点。其实整个中国的气象预报事业,最早就是从延安的一个气象站开始的。1945年,毛主席要到重庆去,跟蒋介石签双十协定,怎么个去法呢?只能坐飞机了,要有气象信息。美国说有气象这个事情,可我们八路军还不知道气象是什么。这个可以理解。就这样建了第一个气象站。后来整个气象局都是从这里开始的,一直是隶属部队的。直到1956年,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气象局改制为中央气象局。就是说,除了人民解放军保留的总参气象局之外,另外在国务院建一个民用的气象局,实际上是把原来的那个局一分为二,把一些人分出来了,实际上大部分都分出来了,这个可以理解,建国以后,慢慢地地方上的需求非常大,所以就建立了中央气象局。

 

  “文革”当中,两局合并,整个气象局都要穿军装,要穿军装就得有严格的政审(政治审查),政审下来,据说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不能穿军装。这些人就不能搞气象,怎么安置?当时就面临这个问题。后来就找一个“五七”干校,把这些人就地安置在那儿。我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到“五七”干校的,就跟气象局脱钩了。当时叫做“当一辈子农民,干一辈子革命。”

 

调入兰大

 

  那个时候就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有气象专业,气象人才主要是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培养的。这就出现一个问题,部队的气象工作人员,都是从北京大学、南京大学毕业以后分来的,分来以后就不安心留在东北、西北、东南这些比较艰苦、比较偏远的地区工作。他们就想方设法调走。部队上一看这样不行,讨论说干脆就地培养,从西北招的,毕业后就分到西北,从东北招的,毕业后就分到东北。就找西北的兰州大学、东北的吉林大学、西南的云南大学成立气象专业,要就地培养气象人才。

 

 

  但是这几个学校缺气象方面的教师啊!这个时候,兰大就向部队提出支援师资的请求。干校这些人不能穿军装,但去学校教书是可以的。在这个背景下,就把我从干校调到兰大了。

 

  兰州大学的气象专业,最早是在地理系。1958年“大跃进”的时候,地理系要成立气象专业,当时没有人,就在地理系里面抽了三个老师,分别是黄建国、程麟生、王玉玺,这三个人都是兰大本校毕业留校的,就把这三个新留校的老师送到南京大学进修气象专业,一年时间。这三个人回来以后,成立了一个气象组。国家需要兰州大学成立气象专业的时候,这三个人就负责招兵买马。他们首先去甘肃省气象局要了一些人,其中包括白肇烨,白肇烨是南京大学气象学专业毕业的,知道我。白肇烨又给他们开了一个名单,其中有我。黄建国就拿着这个名单到干校要人,我才调到了兰大。

 

黄建国是功不可没的

 

  我个人感觉,对于兰大气象学的发展,黄建国是功不可没的。他有两个很大的特点,一个是“懒”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他原来是兰大气象这方面的头头,很多人都是他招来的,招来以后他叫白肇烨当教研组主任(白肇烨后来又被甘肃省气象局挖回去了),他不当;后来又叫我做教研组主任,他当副主任。我觉得这个事很不容易。另外一个,在当时,我们气象这一块,只有一个党员,就是黄建国。后来我们全部都入党了,都是他当的介绍人,我觉得这也是很不容易。我听别人讲,个别系的领导,他自己是党员,他就不愿意发展别人入党。但是黄建国不会这样干。我觉得这是很好的。现在有些人说,兰大成立气象专业叫我来当主任,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。这是气象专业成立的时候值得说一说的事情。

 

重拾科研,研究数值预报

 

  1973年的时候,数学力学系的教师郭秉荣忽然到我家来,说是找我做数值预报的科研工作。我感到很意外。不瞒你说,我从1969年下放到干校的时候,就做好了当一辈子农民干一辈子革命的准备,已经对科研不抱任何希望了,我觉悟不是很高。那时候很伤心,最伤心的就是,下放到干校的时候,我那些书都当破烂给卖掉了,全部处理掉了。好多书是花很多钱买的,很厚的书皮,硬书皮。处理的时候,收破烂的人说你把这个书皮子撕掉,书皮子不能当纸卖,是另外一个价钱。我撕书皮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。现在怎么又要搞科研?郭秉荣跟我说是教务长崔乃夫叫他来的。崔乃夫把他叫去,说你是搞流体力学的,现在调来了一个丑纪范是搞数值预报的,你是不是跟他一起搞搞数值预报?崔乃夫说他了解到我在数值预报上还是有一些能力的,能做事。

 

  同时黄河水利委员会的一个同志(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),就找到我这里来,说你们成立这个气象专业,能不能想办法做个降水预报?1971年的时候,刘家峡水库在雨量充足的时候放水,后期雨水很少,水库发不出来电了,水电部就很恼火,批评他们,说你水都放光了,所以到1972年不敢放水了。没想到后期雨水太多,不得了,黄委会(黄河水利委员会)的同志说如果刘家峡水库真垮了,水泄下来,兰州这一块儿就算完了。只能打开闸门拼命放水,眼看着马上就到警戒线了,上面还有好多水要来,只能开了闸拼命放水。

 

  但是下游的二百多万农民又不答应,都签名告到中央了。原因是1972年秋末,下游秋播要用水,刘家峡水库把闸关住不放水,黄河的水都干了,不用水的时候,大量的水就放下来了,把有些地方都淹了。所以黄委会就想,能不能够预报一下,这个春天到底是水来得多一点还是少一点?到下一个月、两个月,刘家峡水库究竟能进多少水?如果有了这个参数,就好调度,就好办了。这个问题,其实到现在为止,全世界都没有解决的办法。到现在,在五天或者七天以内,降水预报的把握比较大。至于一个月或者一个季度的降水,基本上没有把握,但是你得研究。

 

  这两个事情摞在一起呢,我就和郭秉荣一起,来研究长期数值预报,预测未来的一个月或者一个季度的降水情况,后来在全国第一届科技大会上得了一个成果奖。但是我们的工作只是开始,真正要把这个做强、做大,靠我们两个人是不行的。我们两个就想了一些方案。

 

开办数值预报见习班

 

  正好在1975年,国家气象局要发展数值预报,知道我在兰大,所以他们派人到兰大,委托兰州大学办一期数值预报的见习班。那一期培养的人都不错,后来很多人都是数值预报骨干。当时是从各个省抽调预报员,到兰大学习一年,让我和郭秉荣给他们讲课,带他们实习。那个时候兰大是什么情况呢?上午开会学习,下午生产劳动。见习班开课一个星期后,有一天我们正在上课,黄建国把我找去,告诉我说不行了,你们那个课不能再上了。为啥呢?他说每次开会点到你们这个班的时候,他说他忘通知了,但是时间长了,他就受批评,怎么老忘通知?没办法了。

 

  想想看,我们老远地把各个省的人抽到这里来学习,结果变成上午开会下午劳动,不是个事。但是谁都没办法,每天也就上午开会下午劳动,他们学员也老老实实和我们一起劳动,这个班的课也就停了。有一天黄建国老师又把我叫去,他说好得很好得很,有好消息告诉你。他说他去开会,他提前回来传达会议精神,说现在有个“开门办学”的精神,即大学就是大家来学。他说太好了,你赶快跟黄委会联系(那时候黄委会的总部在郑州),让我赶快到郑州去,到黄委会去,把这些人都带到那里去开门办学。我马上联系了郑州,黄委会说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,住在他们的水文站的总站,他们负责解决食宿问题。很快,我们这一伙人就到了郑州水文总站,黄委会给我们安排得挺好。

 

  我和郭秉荣,各省的学员,一边教学一边搞科研,搞了十个月,后来的成果在《兰州大学学报》上发表,署集体的名,然后在全国科技大会上报成果,还得到了一致好评。那个班的学员中,出了好多全国数值预报的骨干,还有好几个都当局长了。

 

  这个培训结束以后正好是1976年,天安门事件的时候我们正好在郑州,那个时候是最乱的时候,我们就逮到了一个机会集中在那里,大家一块儿搞了几个月的科研。既出了成果,又培养了一些人才,这个是很不容易的。

 

 

任北京气象学院院长

 

  1987年,国家气象局调我到北京气象学院任院长,但是一直到1990年才走。为什么呢?兰大气象专业在1986年申报博士点,获得批准。当时申报大气学科博士点的单位还有南京气象学院、中山大学,还有部队的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,统统都没有通过,就批了兰州大学,就我一个导师,这是1986年的事。学校认为这个点就我一个导师,我一走,这个点就不是兰州大学的而是变成北京气象学院的了,所以在党政联席会议的时候,大家很反感,不同意放我走。后来党委书记刘众语给我说这是一个误会。实际上我虽然到北京气象学院去担任院长,但还是兰州大学的博士生导师,这个点还是兰州大学的,北京气象学院没有这个点,也没有资格招博士生。所以拖到1990年,我才到北京去的,但是还是一直带这边的学生。我调到北京的时候,就向国家气象局提了一个意见,就说我兰大的学生到北京来,你得给我安排住的地方,还写了书面协议,所以一直到现在都还保留着。

 

大气科学学院成立

 

  2004年,春节期间,李发伸校长打电话给我,要到我家里来谈事情。他说兰大的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地理在全国还是能排得上号的,但是这几个专业全国都在搞,现在要搞一点儿特色,看看大气有没有办法再发展。我就跟他说,要发展大气,大气得从资源环境学院独立出来,成立大气科学学院。李校长跟我说这个倒是没有问题,问题是谁来当这个头儿?他说你能不能叫你的学生黄建平回来?如果你能叫他回来,我们就可以成立这个大气科学学院。我马上给黄建平打电话,不瞒你说,我打电话给他这样说,我说这是很难得的一个机会,你好好把握,学校支持大气科学,不管三七二十一你赶快回来。黄建平当时有些犹豫,我说你不要有任何犹豫,赶快回来。如果觉得不适合,干上两三年,你还回你的美国去。他说好,那我就回来。他回来以后,就担任大气科学学院的院长了。

 

  黄建平出国之前,和我搞数值预报,他回来以后,我们继续研究数值预报。

 

  我们又建了一个野外观测站。建了这个站以后,有一个很大的好处,就是大家申请项目方便。黄建平回来以后,我觉得值得称道的是,黄建平并不强调自己可以做多少工作,写多少文章,他想的是怎么能够让大家都申请到项目,都拿到科研经费。后来慢慢地,大家的经费都上去了,科研成果也出来了。黄建平也拿到了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。

 

学校更应该突出特色

 

  王:咱们大气科学学院,现在在国际上是个什么状况呢?

 

  丑:我觉得从国际上比,我们真的跟人家差距还是相当的大。这不是一年两年能够解决的。但是,反过来看,我个人觉得我们已经非常了不起了。从辛亥革命到现在才刚刚一百年过一点点嘛,变成什么样了?

 

  但是我一直主张学校应该有特色。说到某个专业,马上就想到某个学校。比如,说到某个学科,马上就想到兰州大学!或者想到中山大学!我觉得教育应该这么办,办出各自的特色来。每个学校都应该往这个方向去努力。我认为大学合并是很糟糕的。我老家是湖南的,湖南本来有一个湘雅医学院,很出名的,我印象里面,好多朋友是从那里毕业的,现在又变成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。都并到一起,学校追求大,大指标多了不解决问题。这是我的个人看法,也不一定对。

 

学笃时宜,风正人和

 

  段:丑先生,您刚才讲到风正人和,大气科学学院院训是“学笃,时宜,风正,人和”,这是您的思想吗?是您提出来的?

 

  丑:说到兰大大气学科的发展,我觉得最重要的原因是人和,人要是不和,什么事情都做不成。

 

  在我们那个年代,我们最大的特点是人和。当时黄建国和我,还有其他几个人,亲如兄弟。我们从来没有说谁跟谁闹矛盾。我们早上喜欢跑步,我印象中,我当主任黄建国当副主任的时候,几乎都没有开过会,每天早上我们几个人一边跑步,一边商量事。所以我当时的感觉就是风正人和。这也是很重要的。

 

  风正了,气就顺了,人和了,业就兴了。叫我提院训的时候,我想起这两句话,就这么写了,但不是我的首创。

 

  王:谢谢丑先生。

 

【人物简介】

  丑纪范,男,汉族,湖南长沙人,1934年7月生,著名气象学家,教授,博士生导师,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,中共党员。

  195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气象专业,1972年调入兰州大学。先后任兰州大学大气科学系系主任、北京气象学院院长、熵与交叉科学研究会理事长。长期从事数值天气预报、数值模拟以及气候动力学研究和教学,是我国现代长期数值天气预报和非线性大气动力学的创建人之一。

  1993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。

 

  写给兰大:风正则气顺,人和则业兴。
       祝兰州大学
       与时俱进创新篇。